故事的起點

那天服務完他,我在回家的路上,一直想著那個畫面,沒辦法停下來。

專業者的觀察

要從他進門說起。

他將近四十歲,走路的重心有一點特別,但動作俐落。 義肢是後來我才看到的——鋁銀色,緊貼在左腿的位置,一路延伸到他的褲管裡。

他說,十三歲。 就在那一年,砂石車輾過去,命保住了,但左腳沒了。

中間這二十幾年,他換過幾支義肢,一隻費用都超過一百萬。

我那時候在想的,不是這個數字,而是那個十三歲的孩子。

服務現場

他是透過朋友介紹來找我的。 因為腰酸背痛,各種不舒服已經陸陸續續影響到他的日常。

我幫他試穿我們的護椎衣。

問題來了——

穿義肢裡面,還是義肢外面?

我那天其實沒有把握。 這樣的情況,我沒有遇過。

我們決定,套在義肢外面。

他穿上去,走了幾步。

瞬間,步態變了。

他說:「欸,很順。」

那個「很順」,我聽了,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。 不是驕傲,是一種很安靜的,謝天謝地。

不到一個小時的試穿,結束之後,他脫掉衣服。

骨盆,回正了。

我告訴他:「我必須讓你自己穿上這件衣服,我才賣給你。」

轉折的那一刻

他自己穿衣服的那個過程,我沒辦法不看。

他先穩住重心,義肢抵著地,然後用自己的方式,完成了這整件衣服的穿。

速度,比我預期的快很多。

他說,他看到這件衣服,看到自己的背,就一直在心裡幻想——

「我要怎麼把它穿上去。」

「我要怎麼克服它。」

「我要怎麼讓這件衣服,在我身上有一點效果。」

就是這樣,想著想著,穿上了。

他那一天就帶了衣服回去穿。

然後他告訴我,這幾十年,每天晚上,斷掉那條腿的神經還在傳導。 那種傳導的感覺,讓他長年痛到睡不著。

但穿上我們的衣服那一個晚上之後,這個問題改善了非常多。

他每天傳訊息過來感謝。

後續與回饋

後來我問他:「為什麼你會這麼認同這件衣服?」

他說,因為和他的義肢比起來,這件衣服,「真的太便宜了。」

說完他笑了。

那個笑,不是炫耀,是一種很篤定的,對自己的價值判斷。

然後我才注意到,他另一隻腳的趾甲。 右腳。唯一的那隻腳。

趾甲,做得美美的。

他的手指甲也是。

我問他:「像你這樣的情況,你怎麼還會想把自己照顧成這樣?」

他沉默了一下,才說:

「因為我只剩下這三隻。」

「兩隻手,一隻腳。」

「不像你們,有雙手雙腳。我只剩下這三個,我不對它們好一點,我不知道我還要對什麼好。」

我那天服務完他,沒有辦法立刻收心情。

一直覺得,好手好腳的我們,太容易把這件事情當成理所當然了。

不是等到失去了,才知道健康的重要。

是要在什麼都還在的時候,就學會他那樣,把自己對待得很好。

那種對自己的態度,我後來想了很久,找到一個詞。

不是「逆境求生」。

是,義肢力。

是那種,就算生命拿走了一些東西,你依然決定把剩下的,活得很好看的那種力量。

整理完這段記憶,我在那裡坐了一下。

不是悲傷,是一種被觸動的安靜。

我一直覺得,我在這份工作裡,是在幫人的。

但很多時候,是他們在幫我看見,我以為我懂的事,其實我根本還不懂。

願你也有機會,遇見這樣的人。

不是遇見他的不幸,而是遇見他的,那種好好活著的方式。